雪人会融化,落叶会腐烂,新鞋终会磨损。物理学用热力学第二定律概括这一切:孤立系统的无序程度(熵)只增不减。在已知的自然律里,这是唯一一条给时间指定方向的,所以它常被称作“时间之箭”。
可另一件事同样显著:宇宙在变复杂。大爆炸之后先有氢和氦,恒星内部才炼出碳和氧;地球上的生命从单细胞一路走到人脑。
卡内基科学研究所的矿物学家罗伯特·哈森(Robert Hazen)和行星科学家迈克尔·黄(Michael Wong)今年2月在诺顿出版的《时间的第二支箭:进化、秩序与自然的新法则》(Time's Second Arrow:Evolution,Order,and a New Law of Nature)里提出:这不是偶然,而是另一条尚未被写进教科书的自然律在起作用。
他们称之为“功能信息递增定律”。
他们拿出的头号证据不是生物,而是石头:宇宙最初只有一种矿物,一粒微小的钻石;恒星的高温把元素重新组合,生出25种新矿物;到了地球,这个数字膨胀到约6000种。
绝大多数组合昙花一现,只有稳定的留了下来。在作者看来,这就是“选择”,而达尔文的“自然选择”只是它的一个特例。
进化生物学家恩斯特·迈尔曾认为,类人智能的出现“极不可能”,搜寻外星文明注定徒劳。而据《量子》杂志的报道,如果这条新定律成立,复杂乃至智能的生命在宇宙中应当相当普遍。这本不到200页的小书,押注的是一个古老的问题:我们在宇宙中是不是孤独的?

证据:类比多于测量
这本书使用的方法,是先找共同点,再立法。
两位作者认为,凡是会“演化”的系统都满足三个条件:组分可以排成海量不同的构型;有些过程在不断产生新构型;某些构型因为“功能”而被优先保留。只要三条具备,有序就会从相对的无序中必然生长出来。
度量这种有序的尺子叫“功能信息”。这个概念来自诺贝尔奖得主杰克·绍斯塔克2003年在《自然》上的一篇短文:要衡量一段RNA含有多少信息,就问同样长度的分子里有多少能把同一件事做得一样好——能做到的越少,功能信息越高。
绍斯塔克在试管里一轮轮筛选RNA片段,确实测到功能信息随之上升。2007年,哈森与绍斯塔克又用会自我变异的计算机程序做了模拟,得到类似结果。
2024年,哈森与黄进一步发表论文,称即便对矿物而言,功能信息在地球历史上也是增长的。这些是整座理论大厦里做过定量工作的部分。
难点在于从试管推到宇宙。对一块石头来说,“功能”是什么?哈森的回答是:只要某种选择过程让一种结构胜过无数其他可能,就算具有功能——最稳定的矿物最常见,就是被“选中”了。
《自然》杂志8月31日刊发的书评出自格雷厄姆·希尔兹(Graham Shields)之手。他称赞这本书引人入胜、极富启发,预言它会被争论许多年;但也指出,这一主张虽有部分同行评审文献支撑,却远未板上钉钉,作者自己也承认并非所有反驳都得到了令人满意的回应。
他点出的核心难题是:第二定律要求总体无序必须增加,那么局部有序的增长究竟是一条独立的定律,还是熵增洪流中的一个旋涡?要回答这个问题,就得测量自然系统的功能信息,而这恰恰不容易。
哈森本人并不回避这一点。他在接受《量子》杂志采访时承认,对大多数物理对象,功能信息即便在原则上也无法计算,连一个活细胞都算不出来。他的辩护是:我们同样算不出小行星带的精确动力学,但近似描述已足以让飞船穿行其间。
一条连作者都承认算不出数值的定律,还算不算定律?
两个造反派的内战
“秩序如何在熵增中出现”并不是新问题。1944年,薛定谔在《生命是什么》里说,生命靠“以负熵为食”维持秩序;普里戈金因耗散结构理论获得1977年诺贝尔化学奖,他指出远离平衡的开放系统可以自发形成结构。这些工作奠定了一个共识:只要有能量流过,局部有序与第二定律并不矛盾。
哈森和黄要再往前走一步。他们认为功能信息的增长不与已知物理定律冲突,却也无法从中推导出来——第二定律允许复杂,但不保证复杂,所以需要一条新定律。
在这条路上,他们并不孤单。格拉斯哥大学化学家李·克罗宁与亚利桑那州立大学物理学家萨拉·沃克提出了“组装理论”,用“组装指数”——从零件造出一个物体最少需要几步——来度量复杂性,同样宣称要弥合物理学与达尔文演化之间的鸿沟。
照理说,两个挑战正统的阵营应当结盟。实际上,它们彼此是对方的批评者,而不是盟友。
2024年,哈森团队在《皇家学会界面杂志》发表论文,论证某些非生物来源的矿物分子,其组装指数可以与大型生物分子相当。这直接动摇了组装理论“复杂到一定程度即意味着生命”的判据。
组装理论一方随后回应:他们的组装指数是通过有机分子实验测出来的,哈森的数值则是从晶体结构推算的理论值,那些带电单元在溶液里根本分离不出来。
沃克反过来把矛头对准功能信息。她对《量子》杂志表示,她不确定这个理论如何能被判定对错,因为没有客观的检验办法:“实验要找什么?对照怎么设?”
讽刺之处在于,双方都在对方最引以为傲的地方下刀。功能信息自诩普适,连石头都管得着,哈森就用石头攻击组装理论;组装理论自诩可测,指数能在仪器上读出来,沃克就用“不可测”攻击功能信息。
这场争论关系到一件具体的事。两种理论都声称能提供识别地外生命的判据:黄设想,别的星球上如果出现了超出化学热力学所能解释的“选择痕迹”,就可能是生命的信号;组装理论也预测了基于复杂度的生命迹象。将来人类的探测器飞向土卫六时,究竟应该拿哪一把尺子呢?

